岁月深处的晓天街


晓晓

总有一些记忆,逼退时光的无情锋芒;总有一些物事,在有限的生命中永恒如初;总有一些情愫,牢牢掌控心灵的走向。

那藏在皖西大山深处的晓天街,就是如此。

据说,晓天这个名字,是乞丐皇帝朱元璋给起的。跨越山峦重重,历经千辛万苦,逃难到此,敌人不敢再追。拂晓时分,朱元璋睁眼一看,群山合抱中,天高地阔,竟然又是一番天地。晓天之名就此留下,算是御赐。此为民间传说,无法考证,晓天的名字古已有之,倒是事实,让无数闻听之人遐想无限。

对我而言,遐想只是未曾踏上晓天地界的学龄前。家在山里,相对于晓天来说更山的山里,晓天就是山外的世界,走上几个小时的蚯蚓山路才能到达的山外。后来才知道,整个晓天区域都属于山里,是皖西舒城与岳西以及潜山的三县交合之地。

每到正月,总有来自晓天的亲戚朋友来拜年。就算是晓天街旁边的农村人,那话说出来,别有一种味道,好听,没什么拖腔,不绕弯。更不用说晓天街上亲戚的穿着和气派。在他们面前,我不敢说话了,会被叫成山蛮子。

晓天成了我向往的地方,但再怎么想,也想不出所以然,只是想。母亲透露了一个消息,我是在晓天出生的。我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。原来,父亲曾在晓天区公所工作过一段时间,我恰好就是那段时间出世,还是家在晓天街上的大姑奶替我接生的。

莫名地,我有了一种自豪,我是晓天人,不是山里人,这是姐姐弟弟无法比拟的。我更向往晓天了,在我的一再苦求下,我随回娘家的母亲来到了晓天,代价是双脚走出了泡,不能动弹。其中大半山路,还是母亲背着熟睡的我走的。

家奶(外祖母的晓天叫法)家在晓天街边的农村,门正对着马路,天一黑,我趴在门坎上瞪大了眼睛,再不挪动半步。两束巨大的光柱,从远远的一边直刺过来,穿透了黑暗,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,一大团黑家伙比野猪还凶狠还迅速地直往前冲。这边冲过来,那边冲过去,只是冲锋,就是不交手。要不,就是两束光柱像剑一样地在交锋,始终分不出胜负,就又各自收兵。

我看傻了,第二天牵着母亲的手走上马路,特别地小心翼翼。这就是昨晚的那家伙?怎么里面还装人呢,吃进去,再吐出来?可一个个又平安无事。

来到晓天街,我眼睛不够用了,脚迈不动了。这么多人呀,比公社开大会时的人还多。这么多好吃的呀,没见过,没听说过,更没吃过。这就叫街呀,人多,有卖东西的,有好玩的,有好吃的。他们是吃商品粮的,是街上人。街上人真好,他们不用上山下田干活,吃得比我们好,穿得比我们好,还总是在玩。

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一粒种子,我要成为街上人。随着长大,随着山里也修通了公路,跑开了汽车,我到晓天街上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尤其是寒暑假的时间,和弟弟大多在以晓天街为核心的亲戚家轮留待着,不到开学,绝不回家。

三姑奶家在老街的里面,去了很多次,还会走错门。镜子一样光滑的街道石板,年纪不会小,走在上面有凉飕飕的感觉。两边一模一样的木板门面,上面是小小的阁楼,翘翘的檐角,木雕的窗格,街绕出几道弯,都是那个样。

最好玩的是,随便走进街边的一扇门,拐拐廊廊,能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上去。那一扇对街的门里,住着的是好几家。外面再热,人一进到里面,从头到脚的清凉,比现在的空调强多了。三姑奶家和小姑姥家都是藏在里面的,一不小心,会走错了门。客厅吃饭的地方,旁边就是过道,人来人往,招呼一声,脚步不停。

遇到有天井的,玩心重的我们会停下来,朝方格形的天上瞅,白云是肯定有的,偶尔会有小鸟飞过。如果是下雨天,四周边的檐角,会有雨水像瀑布一样垂挂,好玩地很。不洗个头,也要洗洗手,两手窝成碗状接水,你浇向我,我泼向你,再你追我赶地离开。天井正下方,大多是盆盆罐罐栽植的花花草草,那是不可以动的,会遭人骂,瞅几眼就好。有好些墙角的位置,墙面上长着绒绒的白毛,有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,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。

稍大了些,来去的多了,总觉得晓天街是个有故事的地方。这家门口摆满了蒲扇在卖,用土生土长的棕树叶子先煮后晒再撕成丝编出来,上面还有百果之类的花。编这扇子的人,会是瞎眼的老奶奶,手动作起来,能晃花你的眼。那家是做杆秤卖的,老花眼镜悬在鼻梁上,手里的刀像老先生写字的毛笔,起承转合,横竖撇捺,乍看是雕塑,其实一直在动弹。街上还天天走着一位穿背带西裤的男人,脚上是皮鞋,头发像抹了油,能照见人,这在县城都看不到。视线从不与人对接,只低头走自己的路。偷偷打听过,从大上海回来的,为了一个女人,再也不走了。

我喜欢在黄昏时分漫步在街上。光滑的石板上闪烁着斑驳的霞光,能听到或长或短的唤归,能闻到饭菜的香味,有还在街边生炉子的,一缕白烟袅袅飘散。最值得一看的,是转拐处的檐角,弯弯挑起一轮夕阳,穿越而过的电线上再停上几只叽叽喳喳的燕子,有色彩,有画面,有声音,却又宁静而温馨。再过上一伙,月亮接了班,星星们不甘落后,簇拥在周围,生怕夜空太寂寞,少了滋味。

街边有河的,还有桥,河算是大河,桥也是大桥,一头连着晓天街,一头通向军工厂的一厂。街的另一边,是另一个军工厂,叫做二厂。当时的繁华,大多是这两个军工厂带来的,包括与山乡不相称的时髦和交通。

当我从部队退伍返乡之时,军工厂已经搬迁了,只剩下一片荒凉的旧房,被当地老百姓们零零散散地居住。此时,晓天街已经老了,老得如同倚靠在街边的老人,静静地,一坐就是一整天,满地铺陈的,只是回忆和过往。

此时,因为父亲工作的再次变动,家安在了晓天街上,包括我在内,全家人真正成为街上人了。我工作在县城,回家极其稀少,再无暇光顾老街。看到的,是下街头的变化,楼房不断地建起,铺面不断地时尚,车辆不断地增多甚至拥堵。除了过年过节和茶季,人却日渐稀少,太多的中青年在外创业和发展,留在家乡的,只剩下年迈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。就像垂暮的老街,常年与清冷为伴,与孤寂为伴。

对于在外谋生并安家的我,仍把晓天当作真正的家。父母在哪,哪就是家,这一点,不因任何因素而改变。悲哀的是,回家的步伐总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迈出,因为生存的压力,因为打工的不自由,因为人到中年的困窘,因为种种种种。哪怕只是陪父母坐在小院当中,晒着懒懒的阳光,听听老街的人与事,都是奢侈的享受和幸福。

我与晓天街之间,好比母婴之间的脐带,始终不曾割断,稍稍的疏远和距离,都会频生痛感。当有一天,因为突然的家庭变故,痛苦更是委屈地把晓天与家残忍分离的一刻,时时涌上心头的,是不忍不敢面对的晓天了。生我育我的母亲呀,怎么就狠心抛弃我了呢?

前些日子,看到新华社发的一组照片,正是晓天街当下的写真。那份沧桑,那份破旧,那份老态,既温暖又心酸。三百多年历史了呀,青砖灰瓦,雕梁画栋,已是形影依稀,残存古色古香。

与我之间,又有不同的,那是血脉的牵系,生我育我的摇篮,一如母亲的怀抱。总有人问起我笔名晓晓的由来,对晓天的铭记,正是要义之一。虽已远在岁月深处,遥遥不可触摸,却在心尖生动如初,永恒如初,不会磨灭。

那是我的桃花源,我的晓天街!